宋朝卖官也与前朝一样,事实上可区分为制度性卖官和官员私下卖官两类,今分别予以简单介绍和论述。
一、进纳授官
一、进纳授官的起源和卖价:宋朝建国後,为了革除唐五代以来军阀割据的弊政,大力崇尚文官政治。在官场中以进士等科举出身为荣,谓之“有出身”,其它入仕者为“无出身”。[1]马端临说:“宋兴以来,所重者独进士,若纳粟授官,止赎刑而已,于民政无预也。”[2]林駉《古今源流至论》续集卷5说:
“国朝诸科并建,数路得人,无非奉若天道。至于鬻爵虽间举行,皆为权宜之制,故入粟六百石与补上造之请,非备边不许也。出粟五千馀石,赐第班行之请,非补之则不许也。或以赈水旱,或以备籴本,无非为权宜之制。诚以鬻爵之法,虽所以济人事之不及,非所以体天道之至公。故随举随罢,终不以为经久之策。淳熙(宋孝宗)之君曰:‘理财有道,均节出入足矣,安用轻官爵,以益货财。’则其不得已之意为可知矣。元祐之臣曰:‘纳粟不如资荫,资荫不如进士。’则其轻重之意从可知矣。”
宋朝设置卖官制度,虽有进纳授官、[3]进纳补官、[4]进纳出身、[5]进纳买官、[6]进纳官、[7]进纳官人、[8]进纳出身人、[9]进纳人、[10]进纳、[11]纳粟、[12]纳粟补官、[13]纳粟授官、[14]纳粟得官、[15]入赀补官、[16]纳赀授官、[17]献助补官、[18]献纳补官[19]等各种名称,含义稍有差异,实际上则是一回事,只作为“权宜之制”。
《宋史》卷158《选举志》说:“太祖设官分职,多袭五代之制,稍损益之。凡入仕,有贡举、奏荫、摄署、流外、从军五等。”可知当时尚没有把进纳作为一种入仕门径。另据《宋会要》职官55之29,宋朝最初施行制度性卖官,是始于宋太宗淳化五年(公元994年)正月:
“诸州军经水潦处,许有物力户及职员等,情愿自将斛斗充助官中赈贷,当与等第恩泽酬奖。一千石赐爵一级,二千石与本州助教,三千石与本州文学,四千石试大理评事、三班借职,五千石与出身、(三班)奉职,七千石与别驾,不签书本州公事,一万石与殿直、太祝。”[20]
此处的“有物力户”较易解释,即是富民,“职员”估计即是“衙前职员”之简称,是指富民当衙前者。[21]其它如三班借职、三班奉职、殿直属低等武官,而助教、文学、大理评事、别驾、太祝属低等文官。“与出身”则是特授科举出身,等同于对科举末等者的恩赐,而非正式及第者。据後引的记载看来,应是科举的科目之一的同学究出身。
此後的进纳授官也大致授低官。如《宋会要》职官55之30-32载宋真宗景德时,规定在沿边送纳军储的“酬奖”,列表如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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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区与军储额 |
卖官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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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北定州等地
陕西环州等地 |
河北洺州等地
陕西泾州等地 |
河北怀州等地
陕西永兴军等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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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石 |
一千二百石 |
一千五百石 |
本州助教、文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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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千石 |
二千四百石 |
三千石 |
与出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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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千石 |
三千六百石 |
四千五百石 |
主簿、县尉、三班借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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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千石 |
四千八百石 |
六千石 |
三班奉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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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千石 |
六千石 |
七千五百石 |
诸寺、监主簿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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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千石 |
七千二百石 |
九千石 |
秘书省正字、校书郎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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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千石 |
八千四百石 |
一万五百石 |
太常寺太祝、奉礼郎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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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千石 |
九千六百石 |
一万二千石 |
大理评事、殿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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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千石 |
一万八百石 |
一万三千五百石 |
诸寺、监丞,侍禁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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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石 |
一万二千石 |
一万五千石 |
大理寺丞、供奉官 |
可知北宋前期至中期的卖官仍分文、武两类,文官中的主簿、县尉到大理寺丞都属寄禄官,而非实职差遣。其中官位最高的文官大理寺丞和武官东头、西头供奉官,只相当于元丰改制後的从八品宣德郎(宣教郎)和从义郎、秉义郎。
除了粮食之外,卖官尚有多种钱财和方式。如宋仁宗康定时,韩琦建议,“听富民自雇人夫修筑”庆、鄜、泾三州城,“三万工与〔太庙〕斋郎,五万工与试监簿或同学究出身,七万工与簿、尉,八万工〔与借职,十万工〕与奉职”。这是以雇工修城费用的“工”为计量单位,进行卖官的特例。[22]
宋仁宗庆历七年(公元1047年),规定在河北、京东、京西和开封府:
“许诸色人进纳秆草,等第与恩泽。杂秆〔草〕每束湿重五十斤。一万五千束与本州助教,二万束与司马,二万五千束与长史,三万束与别驾,四万束与太庙斋郎,四万五千束与试衔、同学究出身,五万束与(主)簿、(县)尉、(三班)借职,六万束与(三班)奉职。
秆草每束湿重一十五斤。二万束与摄助教,三万束与州助教,四万束与司马,五万束与长史,六万束与别驾,七万五千束与太庙斋郎,八万五千束与试衔、同学究出身,九万五千束与(主)簿、(县)尉、(三班)借职。”[23]
这是进纳饲草的实例。“试衔”即“试衔官”。[24]如宋神宗时,“剡人黄庸世以赀雄里中,纳粟,得试将作监主簿”。[25]胡宿《文恭集》卷18就保留了两份制词,一为“进纳梢草空名助教制”,二为“在京进纳斛斗,楚州等第户房旺可将仕郎、守本州助教制”。当时的将仕郎属文散官,而非元丰改制後之寄禄官。
北宋末年,金军兵临开封城下,无能的宋廷企图奉献金银,而求金人退兵。城中“收簇大金犒赏金银”,“有广福坊李隶,已纳金六百七十四两,银一万四千七百四两九钱,葛关金六百两,银三千五百七两”。宋钦宗“御寳批李隶与成忠郎,葛关与保义郎。凡此同日数百户,以劝来者”。[26]这是进纳金银卖官的实例。然而增加了数百名进纳人,却仍无补于皇朝的灭亡。南宋初,又规定“四川进纳人依例,每铁钱二文,折铜钱一文,每铁钱一贯,折川钱引一道”,[27]依铜、铁钱与纸币钱引的比值入赀。
北宋末到南宋初,因财政异常拮据,又先後规定并降低了进纳货币的卖官价,当时由于在元丰改官制之後,故官名与北宋前期、中期有异。绍兴元年(公元1131年)的定价如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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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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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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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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卖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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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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卖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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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品进义副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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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百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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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品进武副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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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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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品进义校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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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五百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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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品进武校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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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千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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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九品迪功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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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千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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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九品承信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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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千五百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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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九品承节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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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千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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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九品保义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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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千五百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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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九品成忠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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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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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九品忠翊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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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一千五百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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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九品忠训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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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三千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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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八品修职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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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千五百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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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八品从政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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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千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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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八品从事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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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五千(百)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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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八品文林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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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二千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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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八品儒林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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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三千五百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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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八品秉义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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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四千五百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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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八品承直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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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五千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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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八品从义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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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六千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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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八品修武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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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万三千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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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八品敦武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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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万贯[28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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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高宗绍兴末,有“右奉直大夫叶灼男右迪功郎叶均,献钱一万二千贯,循右文林郎”。[29]奉直大夫已是正六品的文官,当时用“右”字代表非进士出身,其子叶均可能是荫补出身的迪功郎,献钱数与上引表中相合,而超升四阶,为右文林郎。另有“将仕郎戴公度献助军钱万缗,诏以为右从事郎”,[30]超升三阶。已故名将杨政“妻崇国夫人南氏献助钱引十五万道,二子杨厦、杨庥特补成忠郎”。[31]这是入赀四川纸币钱引,而补武官。此类都是官员入赀後升官的实例。
与进纳关系颇大者是和籴。宋朝的两税收入完全不足以保证庞大的军粮供应,需要另外和籴粮草。和籴粮草使用的籴本,最初是使用钱币、茶、盐、麻布、香药、象牙、犀角之类,後来财政愈来愈困难,于是官告、度牒之类也充籴本。如宋神宗熙宁八年(公元1075年),“出空名试将作监,不理选限敕告,助教敕各十五,赐夔州路转运司,募人入钱米于南川县等以给边”。[32]熙宁九年(公元1076年),“诏赐监主簿、斋郎、州助教告身补牒,共为钱十五万缗,付广南东路转运司市粮草”。[33]又“诏赐坊场钱五万缗,监主簿告、斋郎牒、州助教敕总三十三,为钱五万缗”,付京东西路“籴军粮”。[34]此类告、牒、敕的价格都在一千贯以上。南宋初,户部规定“湖南籴米一十万石”,其“籴本四十四万贯”中包括“助教敕三万二千贯,迪功郎告四万八千贯”。[35]绍兴五年(公元1135年),“降迪功郎告身于浙西诸州博籴,毎道四千缗,亦不作进纳,与理为官户,仍理选限”。[36]
向民间摊派和籴负担,已不可能是完全让民间自愿买官。早在宋仁宗对西夏战事中,欧阳修就说:“至于鬻官入粟,下无应者,改法〔榷〕货,而商旅不行。”[37]宋神宗初,范纯仁上奏说:“荆湖北路监司令民进纳授官,有人户家财不能满数者,须令三、四户同共进纳。内只一户受官,受官者既使它人助钱,太为侥幸。同纳者无名被敛,徒抱怨嗟。”[38]
南宋初,财政窘急,不仅卖官,也卖实职差遣。宰相范宗尹“令使臣笔贴定价,出卖差遣”。[39]他给小武官使臣辈出定价,让他们在参加铨选,分配实职时购买差遣,以增加财政收入。“州县劝诱鬻爵,不问贫富,一例科配,劝诱不行,亦不申禀”。[40]殿中侍御史石公揆上奏建议:“州县卖官告,除大姓全户承买外,如纠定众户,凑数请买之人,虽已均敷,若未送纳,并截日住罢。”[41]时称右相张浚“出卖官诰,重困江、浙”,规定“每州劝诱及三十万缗以上,知、通、县令、当职官各减二年磨勘,及二十万缗,减半推赏”。“明知其为抑配,而以所得之多寡,赏以减半。如无锡县令刘寛剥民最甚,遂得除倅永州”。[42]故低级文官杨炜上书参知政事李光说:“频年以来,换度牒,鬻官爵,出卖户帖,豫借和买,头会箕敛,衰世掊克之法,畧已尽行,剥肤椎髓,无所不至,膏血无馀,不知何从出乎?”[43]
绍兴末宋金再战,洪适上奏说:“戎车旣动,支费倍増,赋入有限,生财极难。纳粟入官旨挥,今巳半年,县邑至有计苗一石,敛钱一千,以资贴上户者。”[44]强迫上户买官,而又以“计苗一石,敛钱一千”的方式,由其它人户“资贴”买官的上户。宋孝宗时,王师愈说,“无见钱以为籴本,或给官告、度牒”,“令州县变转现钱,不免强敷之于民”。[45]如何“强敷之于民”的详情,已不得而知,但强制卖官,无疑在民间造成颇大的骚扰。
宋宁宗嘉定十一年(公元1218年),“抚州岁起米纲,守臣移易水脚之费,抑进纳富民部餫”。[46]强制进纳人运输米纲。南宋晚期,纸币楮券严重贬值,如“进纳迪功郎十七界(东南会子)十万贯”。[47]文天祥在中举的《御试策》中说:“自献助叠见于豪家巨室而民困,自和籴不间于闾阎下户而民困,自所至贪官暴吏,视吾民如家鸡圈豕,惟所咀啖而民困,呜呼!东南民力竭矣!”[48]当时强迫“豪家巨室”“献助”,也对他们为害甚烈。
南宋末年,贾似道推行公田法,向浙西富豪买田。由于官府根本无力支付钱财,故“买数少者,则全支楮券,稍多则银、券各半,又多则副以度牒,至多则加以登仕(郎)、将仕(郎)、校尉、承信(郎)、承节(郎)、安人、孺人告身。准直以登仕三千楮,将仕千楮,许赴漕试。校尉万楮,承信万五千,承节二万,则理为进纳。安人四千,孺人二千,此则几于白没矣”。[49]如安人和孺人的外命妇封号也予以出售,倒是一项新发明。这与和籴时将官位向民间强制出售,如出一辙。
二、进纳人的阶级成份和进纳法:宋代能出钱买官者一般是“豪猾兼并之徒,屠酤市贩之辈”。[50]进纳人按其阶级成份,无非是乡村户中的地主、坊郭户中的富商等。
刘攽《江南田家》诗讽刺说:“不如逐商贾,游闲事车航。朝廷虽多贤,正许赀为郎。”[51]如“宿州临涣县柳子镇市户进纳斛斗人朱亿”属镇坊郭富户,因“能输积,以助有司”,“赒恤阻饥”,其弟朱傑“褒赐一官”,为“本州助教”。[52]在北宋一些金石题名中有“市户、守本州助教成公济、陈士敏”,“市户、承信郎杨名”。[53]他们无疑都是进纳人。又如《夷坚支癸》卷6《尹大将仕》说:“秀州广平桥尹大郎将仕,其家本微,致力治生,虽无田庄,而浮财颇裕。”他没有田产,大约是单纯由商人进纳入仕,而得将仕郎。从宋孝宗到宋宁宗时的记录看,进纳人或是参加科举考试的“进士”,也有官员纳粟而升官。[54]
在强调科举出身的时代,就士大夫辈看来,“鬻爵多财,士类所不齿”,[55]对进纳人采取各种限制和裁抑的规定,是理所当然的。故欧阳修说:
“窃以募民入粟,鬻以官爵,盖是国家权宜不得巳之事。苟遇军须阙乏,不欲科率人民,权许兼并之家进纳,诱以官爵,盖备一时缓急之用。”[56]
宋仁宗庆历时,李觏致范仲淹信中说:
“且时卖官,虽大理评事,无虑一万缗耳。假如此寺只费十万缗,亦当十员京官矣。彼十员京官以常例任使,数年之後,便当临民,以为万户县尹,则十万家之祸,又以为十万户郡守,则百万家之祸矣。若辍一寺之费,而不卖十员京官,是免百万家之祸。”[57]
苏轼说:
“入赀而仕者,皆得补郡县之吏,彼知其终不得迁,亦将逞其一时之欲,无所不至。”[58]
上官均说:
“豪右之家以赀授官,其才品庸下,素不知义。又外台、郡守奖荐之所不及,彼固分甘自处于卑贱之地,岂复有奋励之意。”[59]
针对进纳授官者作为官场特殊群体,宋朝还专门制订了“进纳法”。[60]其用意无非是尽量压低他们的地位,减削他们的特权,并加以各种限制。历代还对进纳法作了不少修订和补充。
宋代的官户自然是与民户身份有重大差别,官户“谓品官,其亡殁者有荫同”,“诸称品官之家者,谓品官父、祖、子、孙及同居者”。[61]但对“进纳买官”者而论,却大大提高了官户的门槛,“系有正法,惟因军功、捕盗,或选人换授,至升朝官,方许作官户”。[62]升朝官即朝官,在元丰改制後,须至正八品文官通直郎和武官修武郎以上,方能算是官户。故杜纯说:“入赀得承务郎以上,犹不为官户,葢嫌其逃赋役,困平民也。”[63]从九品的承务郎是文臣京官的最低一阶,即使当了京官仍不算是官户。南宋初规定:“入赀授官通及二万贯以上人,方许作官户免役。”[64]宋孝宗乾道时又作条法修订:“诸进纳授官人特旨与理为官户者,依元得旨,若已身亡,子孙并同编户。”[65]
宋朝历代对进纳人作了许多专门的限制性规定。宋真宗时已规定,对进纳人“州县官不许接坐,止令庭参”。[66]“诏富民得试衔官者,不得与州县官属、使臣接见,如曽应举及衣冠之族不在此限”。[67]此处的“富民得试衔官者”无非是进纳人。宋仁宗庆历三年(公元1043年)“诏吏部流内铨,缘边州军地临两界处,自今毋得注进纳人”。[68]翌年又“诏吏部流内铨,进纳授官人举县令者,须及五考,有所部升朝官三人同奏举,乃听施行”。[69]这是对他们任官地区和充任县令所作的限制。庆历七年(公元1047年),又诏“应纳粟授官人不除司理、司法参军洎上州判官。资考深,无过犯,方注主簿、县尉。如循资入县令、录事参军者,铨司依格注拟,止令临监物务”。[70]嘉祐时,“诏凡入赀为郎,至升朝者,户役皆免之,京官不得免衙前,自馀免其身而止。若入官後,増置田产直五千万以上者,复役如初,佣代者听之”。沿用到南宋的《进纳条令》规定:“官至升朝,听免色役,仍不免科配。”[71]包拯曾为进纳人与皇亲议婚而上奏:
“臣窃闻旧开矾铺进纳授官人李绶男与故申王宫承俊为亲,将就婚卺。中外传闻,莫不骇愕。检会御史台编敕节文,应皇属议亲,并令具门阀次第,委宗正寺官审覆,须的是衣冠之後,非阘冗庸贱之伍,富商大贾之门。差渉不实,会赦不原其罪,仍仰抨弹之官常加采听。又太常礼院敕,大宗正司奏,不是工商伎术之家,听许为亲。其李绶男正碍条制。”[72]
到宋神宗元丰元年(公元1078年),又对婚姻有作一步规定:“宗室缌麻以上亲,委主婚者择三代中有二代非诸司出职及进纳、伎术、工商、杂类、恶逆之家子孙,方许嫁娶。”宋哲宗时又重复此规定。[73]这是在与宗室女子通婚方面,所作的岐视性规定。
宋神宗时,“诏进纳出身人,有旨落‘进纳’字者,不以官户例减役钱”。[74]即使在名义上改换了进纳出身,仍不得与其他官户那样,减除一半役钱。至晚在熙宁时,“进纳授试衔,入下州判、司,中、下县簿、尉;授太庙斋郎,入中州判、司,中县簿、尉”。“进纳出身三任七考,曾省试下第二任五考,入下州令、录,仍差监当”。[75]但前引宋仁宗庆历七年进纳秆草的规定,试衔的地位是高于太庙斋郎,而此处则是低于太庙斋郎。史称“元丰进纳官法,多所裁抑。应入令、录及因赏得职官,止与监当,该磨勘者换授降等使臣,仍不免科率”。[76]这是在升迁和差遣上有严格限制,判、司、簿、尉、令、录等都属文官选人,“该磨勘者换授”武官“降等使臣”,只能任低等的管理税收等杂务的监当官,并且不得免除科率,即科配的杂税。当时还规定“进纳人只比流外人例,除佐官致仕”,[77]流外是指吏升为官者。
南宋初,宋高宗“诏进纳授官人毋得注令、录”,又诏:“今後应纳粟别作名目补官人,不得注亲民、刑法官。见在任人罢任,到(吏)部别作注授,仍不注司理、司法(参军)”,又重申北宋的差遣限制。[78]绍兴四年(公元1134年),又规定“应纳赀授官,武臣至大夫日,遇郊方许封赠”。[79]
南宋初,李纲在一份公文中说:“窃见都督行府札子,颁降官告,劝诱上户进纳。文臣自宣敎郎至迪功郎,武臣自修武郎至承信郎,价直各有等差,计钱六十一万贯。内宣敎郎六万贯,迪功郎一万贯,其馀升降,各以万五千贯为率。契勘自来进纳文臣,止于判、司、薄、尉,遇有功改官,即转入右列。盖所以清流品,重名器也。今以京、朝官许之进纳,恐失本意。”[80]此处所谓“进纳文臣,止于判、司、薄、尉”,是沿用元丰改制前的官名,包括军巡判官,司理、司法、司户参军,主簿,县尉。相当于元丰改制後的迪功郎。前引宋真宗时的卖官规定,当时最高可以出售大理寺丞,高于“薄、尉”十一阶,已经属京官之列,又按前引宋仁宗庆历时李觏所说,出售大理评事,也属京官。但後来为了“清流品,重名器”,不再出售京官,而将卖官限制在文官判、司、薄、尉,即迪功郎一阶,再要转官,就升入“右列”,即改为武官。李纲之说实际上沿用了前述宋神宗时的规定。
陈傅良说,按规定,“进纳人至从义郎止”。所谓“止”,是指“止法”。“止法尤为严密”,[81]进纳人官至从八品的武官从义郎,一般情况下就不得升迁,但在特殊情况下,还是可以继续升迁。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乙集卷14《进纳授官人升改名田之制》记录了南宋时对进纳人升官等限制性的规定如下:
“凡进纳授官人升改名田之制,历任六考,有举主四员,与移注。历任十考,有改官举主七员,与磨勘。即因获盗应循从事郎以上者,具奏,降等与使臣。其因军功、捕盗,得改官酬奨。如不愿换使臣,比类循资,至承直郎止。郎(即)因军功、捕盗而转至升朝,非军功、捕盗而转至大夫者,听免差科,科配如官户。”
此处所说的从八品承直郎是文官,属低等文官选人的最高一阶,也属进纳人的“止法”。“即因获盗应循从事郎以上者,具奏,降等与使臣”,文官从事郎属选人第四等,使臣是十阶小武官的通称。从事郎再要升官,即改为武官。这与前引李纲之说大致相合,说明进纳人一般不得升京官。然而“因军功、捕盗”等特殊情况,仍可突破止法,继续升迁至京官和朝官。“历任六考,有举主四员”,与《宋史》卷169《职官志》“举县令”所载相同,可知至晚是熙宁时即是如此。
《燕翼诒谋录》卷5说:“纳粟补官,始以拯饥,後以募民实粟于边。自王安石开边,国用不足,而致粟于边颇艰,应募者寡。元祐二年八月,诏进纳人许其改官,历四任十考,増举主二员,职司二,常员五,自此人乐于应募。此法虽明,未闻有改秩者。或谓中兴以後,有一人官至太守,忘其姓名。”“职司”是指需要有转运使之类作举主奏举,而“常员”一般是指某机构的常设定额官员,但在奏举中是作为有别于职司的“常员举主”。[82]此说与前引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之说的考数和举主有所出入,其实是反映了北宋熙丰之制、元祐之制与南宋之制三者的差异,宋代在理论上还是对官员一年一次考课。关于荐举,按照规定:“诸进纳出身人系承直郎以下,成四考者,许荐举。”[83]这又是荐举方面的限制。荐举对升迁当然有其重要性,这在後面还要涉及。此外,“诸进纳人犯罪,已经追毁补授文书者,不在收叙之列”。[84]意味着对其犯罪後的叙复也有所限制。
宋理宗端平时成书的《朝野类要》卷3《进纳》说:
“有因纳粟赈粜及助边者,有只纳粟,则得不理选限文资者,俗谓之买官。此不可以就试出身也。”
文字虽短,却不易理解。所谓“不理选限文资”,乃是指进纳人到吏部侍郎左选参与铨选委任没有期限,其实是不得参与铨选委任。[85]“不可以就试出身”,似指当时已取消了北宋前期至中期进纳“与出身”的旧制,但不应理解为进纳人不得参加科举考试。宋哲宗绍圣时,“置汴纲”,即汴河纲运,“在部进纳官铨试不中者,注押上供粮斛,不用衙前土人军将”。[86]南宋时记载说:“铨法,进纳人年二十五以上试中,方许注阙。”[87]说明对进纳人还是有正常的铨试制度。南宋中期的韩元吉《措置武臣关升札子》说:
“武臣则惟有关升亲民(官)一节,其法颇异。故武举、军班、武艺、特奏名出身人止用两任四年。馀人皆用两任六年,虽有考第之差,而无举主之限。惟进纳人用七考,有监司、知州、通判三员奏举,始得亲民。”[88]
这表明当时已改变了宋高宗时进纳人不得出任亲民官的禁令,但他们如果出任亲民官,也比武举、军班、武艺、特奏名等其它出身的官员麻烦。
一般说来,宋朝并不限制进纳人参加科举考试等,但也有个别限制。如宋高宗时,规定博学宏辞科,“除归明、流外、入赀及尝犯赃人外,公卿大夫子弟之俊秀者皆得试”。[89]宋孝宗淳熙二年(公元1175年),规定“进纳补官”者“曾经得解赴省试下,已及十八年”,“许纳补受文字,免解,赴省试”。[90]宋宁宗时,规定科举明法科“禁杂流、入赀人收试”。[91]
宋理宗淳祐二年(公元1242年),“诏进纳入官犯赃人永不许注授”。[92]这当然是反映了“进纳入官犯赃”者过多的史实。淳祐十一年,又规定“纳粟人虽有考第、举主,并不听辟为(县)令”。[93]从残存的《吏部条法》看来,当时对进纳人的差注、辟举、关升、磨勘等,较前代或有所修改和补充,今分别介绍於下。
(一)辟举:《淳祐令》明确规定:“诸进纳出身人,不许举辟(谓奏举、奏辟差遣)。”宋理宗宝祐四年(公元1256年)的圣旨还强调:“进纳人亦当遵守条格,不得妄行辟差,不应受辟而辄行求辟。”[94]这可能是淳祐时的新规定,断绝了进纳人通过辟举而升迁之路。
(二)差注:“应三色官,谓流外、进纳、摄官,有举主贰员,听与选阙”。“三色官并无举主人,不得权注”“诸广南远地阙”。“诸职田优厚处,非奏辟及占射差遣人,不许连任。其进纳及曾犯赃罪,若入小处者并不占”。“诸职田中等以上阙,不注曾犯赃罪及前任停替若进纳人”。[95]
“诸独员县令阙(簿、尉兼管同),不注犯赃罪、私罪情重,两犯公罪徒,或前任停替并年陆拾以上,若流外、进纳及未成考人”。又引淳熙九年(公元1182年)敕,吏部奏:“司理(参军)窠阙,进纳人在法不许差注。缘有本是进纳,而不以进纳为名,与无出身同者,近年有授予司理差遣不一。今看详欲将不曾发举试下,实是进纳赈济,而不以进纳为名之人,并依条不注司理。”得到批准。绍熙三年(公元1192年)敕又强调了“司理与录参(录事参军)”,“进纳”等“皆不在此选”。[96]“应进纳人,不注县尉差遣”,这比宋宁宗嘉定时,不准“进纳之人”“拟注淮邑尉”,即淮南县尉,[97]又扩大至整个南宋辖区。进纳人“不注盐场、盐仓、支盐关”。排岸司“应注”“进纳出身经任,无赃罪,私罪情重人,不限年甲”。作院“应注”“进纳先亲民,次监当经任人,不限年甲”。巡辖“应注”“进纳经任,识字,年未六十人”。缉捕盗贼“应注”“进纳经任,年未五十人。如无人就,仍差不识字,年未六十人”。指使“应注”“进纳,不拘已未经任,并听注,仍不注赃罪人”。[98]“进纳得官,及不係试中材武人,而辟巡检、知县,须入未满辟通判与帅机”。“进纳、特科人不许辟县尉”。[99]
“应进纳人陆考,有职官或县令举主肆员,与移注”。宝庆元年(公元1225年)规定,“吏部措置选人,已注授差遣,委的有依条应避之亲证条”,“其进纳人证恩科、吏职,法不许与人对换”。[100]
(三)关升和磨勘:“诸进纳人陆考,有职官或县令举主肆员,与移注。肆任拾考,有改官举主柒员,与磨勘”。[101]“应选人进纳出身,历任拾考,有改官举主柒员,与磨勘,改合入官”。[102]对照前引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》乙集卷14《进纳授官人升改名田之制》,可知南宋後期,对举主的要求更为具体。“应进纳人叁任柒考,曾省试〔下〕者两任伍考,与令、录,候参选,照条关升从政郎”。[103]“应进纳使臣(校尉同),监当满柒年,无遗阙,内须历名色伍考,有监司或知、通奏举升陟者,有叁员,年叁拾以上,许到部关升亲民。如侍从所举者,谓当监司员数”。这是对进纳人不得任亲民官有所松动。[104]另一条有所补充,“诸进纳人监当满柒年,无遗阙,有监司、知州、通判通及叁员,同罪奏举升陟者,与亲民。其磨勘自参部後,承信郎肆年,承节郎以上伍年,各经住程幹办叁年以上,有上项官贰员保举,许磨勘,以後即依其馀使臣条例”。[105]“住程”是指在相当时限内任同一差遣,而短期更换差遣者则称“短使”。[106]
“诸流外、进纳人获盗,应循从事郎以上奏闻,降等与使臣。诸献纳补官人,因军功、捕盗,得改官酬奖,如不愿换使臣,与比类循〔资〕,至承直郎”。[107]“诸进纳出身人磨勘,至从义郎止”。[108]
“诸省试下举人,因进纳授官,於元补文书内不坐进纳名目者,举、改官职官、县令,即依进纳例”。[109]
“进纳出身人,初该磨勘,合理陆年,住程到任叁年,举主贰员”。“进武校尉初该磨勘,除进纳出身人合理陆年,住程叁年,举主贰员,其馀人合理伍年,住程贰年。虽於校尉上理年已满,住程未及,或住程已及,年限未满,自不该磨勘”。[110]
“诸荫补、进纳,因锁试并赐出身者,并同有出身,理为磨勘”。[111]这是允许进纳人参加贡举,改变官场出身,“有出身”即是指科举出身。
“致仕拟官:从事郎以上,右改合入官,进纳循资;从政郎、修职郎,右改合入官,进纳、流外循资;迪功郎,右改合入官,进纳陆考,流外肆考,及已任上州判、司,并循资,馀守本官致仕”。[112]
宋朝并无专门的进纳法传世,但从前引各代的零星记载看来,其中应包括(一)进纳人在何种情况下方才成为官户,(二)对进纳人在升官和实职差遣方面的各种限制, (三)进纳人在与皇族通婚方面的限制,(四)进纳人不免役钱和科配。按宋朝即使是官户,也仅在自宋神宗到南宋初的数十年内,可酌情减免科配。[113](五)品官可以减免刑罚,但“进纳、七色补官有犯,以凡人论”。[114]
宋徽宗大观时,有人形容进纳人之滥:“非特富商巨贾,皆有入仕之门,但人有数百千轻货,以转易三路,则千缗之入为有馀,人人可以滥纡命服,以齿仕路。遂致此流遍满天下。一州一县,无处无之,已仕者约以千计,见在吏部以待注拟者不下三百人。”人称“方今入仕之门,多流外之员,其冗滥尤在于进纳”。[115]虽然形容进纳人遍天下,但政和时“吏部人数凡四万三千有奇”。[116]另据宋宁宗嘉定六年(公元1213年)的统计,吏部尚书左选京、朝官2,392员,而进纳人仅3员,侍郎左选文臣17,006员,进纳人429员,侍郎右选武臣15,606员,而进纳人508员。[117]宋理宗端平时,“在籍小使臣一万三千九百馀人”,“而又有〔鬻〕爵一涂,已参注者二千一百馀人,来者源源未已,皆注监当,而监当阙皆十二年以上,六、七人共守一阙”。[118]故总的看来,进纳人在官员中所占比例还并不大,但也相当可观了。
吕祖谦为郭澄写的墓志铭说:“父良臣,将仕郎。绍兴末军兴,入赀佐县官者赐爵,视任子。将仕以伯清名上,补迪功郎,调隆兴府南昌县主簿,再调台州黄巖县主簿,皆不行。尝请两浙转运司解,亦终不遂。淳熈六年八月十二日以疾卒,年始三十。”[119]郭澄虽然享受了相当于荫补入仕的优惠政策,却仍蹭蹬于仕途,他企图通过科举解试改善自己的待遇,“亦终不遂”。这是进纳人在官场颇受岐视和限制的实例。
进纳人自然也力求改善其在官场的地位。宋徽宗时记载,“进纳”等“补官人,往往攀援陈情,改换出身”。[120]《古今考》卷13方回附论谈到宋末的情况,“官不皆真官,鬻爵顶冒”为“官户”。
三、卖官之滥和优惠政策:宋朝在大部分时间内都存在财政困难的问题,卖官就势在必行。为了解决财政困难,甚至还须采取优惠政策。
宋仁宗时,为应付对西夏的战争,尹洙建议“鬻爵”,但三司使郑戬等上奏反对,说:
“为国者礼义不可不立,法度不可不行,风俗不可不纯。今洙所言,是弃三者之益,而困生民之本也。古设民爵,以赏武功,赐耆艾,今则鬻爵,以规货财,其编户产薄者,或子孙骄靡,希一爵因至贫窘,使父母妻子罹冻饥之患,此礼义不立也。先王之域民也,贵贱有差,器服有别,今使下愚之民咸得僣上所为,驱之忘本,欲不穷困,其可得乎?此法度不行也。游惰豪纵之徒,因输财,得僣服,以逾宪防,卒致浇漓之弊,此风俗不纯也。况卖官之令,已出权宜,然行之浸久,今更为烦细,箕敛民财,书揭徼塞,使夷狄有轻中国之心。且先朝赐民爵不过公士、摄助教之名,非有阶品。若三等之上户,皆受爵号,即牙前、弓手、散从官、手力之类,悉出孤贫浮客。又近以真珠折马价,亏民已甚,若更设禁科。则悉为弃物。”[121]
史载宋仁宗接受了郑戬等议,然而在事实上,当时为应付对西夏战争的军费,宋仁宗“借大姓李氏钱二十馀万贯,後与数人京官名目以偿之”。[122]参照前引李纲之说,授予京官,自然是对大姓李氏的特殊优惠。庆历时,鱼周询上奏说:“近元昊背惠……大举即大败,小战辄小奔。徒日费千金,度支不给,卖官鬻爵,淆杂仕流,以铁为钱,隳坏〔圜〕法。”[123]反映当时的“卖官鬻爵”之冗滥。三司使张方平则认为卖官鬻爵,无济于事,他说:“比来鬻官,六千缗者与簿、尉,万缗则殿直,诸监管场务官,准课程以立赏格,收赢至二、三千缗,即以次迁陟,以知卖官、迁官几何员数,可供三路一岁粮草之费,是谓聚畎浍之微,供尾闾之泄也。”[124]
宋神宗时记载说:“进纳出身人例除京官,至有经覃恩迁至升朝官者,颇多并兼有力之家,皆免州县色役,及封赠父母,如京官七品,除衙前外,亦免馀色役,尤为侥幸。条例繁杂,无所适从。”[125]反映了进纳人作为“并兼有力之家”,利用“条例繁杂,无所适从”,照样能钻营为升朝官,而谋取私利。
范纯粹“尝论卖官之滥,以为国法固许进纳取官,然未尝听其理选。今西北三路许纳三千二百缗买斋郎,四千六百缗买供奉职(东头、西头供奉官),并免试注官。夫天下士大夫服勤至于垂死,不沾世恩。其富民猾商,捐钱数千万,则可任三子。切为朝廷惜之。疏上,不听”。[126]
宣和时,有臣僚言:“属者东南用兵,募民入金榖,以省转输,补文武官一阶,武臣以‘效用尽心’,文臣以‘上书可采’为出身,并理选依官户法。若遂行之,臣恐弗便。且常岁科配,皆出富室,一旦入粟,遂为官户,终身获免。则是每户得数千缗于须臾,而失数万斛于长久矣。”他要求“特赐改正,并依进纳法施行”。实际上是进纳人,却改为“效用尽心”和“上书可采”出身,“并理选依官户法”。由于“豪民之家耻见‘进纳’二字”,此种变通的优惠政策当然是有利于进纳人,而与科举出身的“士大夫流品混矣。居乡不修而齿仕版,或侵渔百姓,取偿前日之费,则公私皆被其患”。[127]杨汝明“宣和初以上书得官,实纳粟也”。南宋初,官至右奉议郎、知彭泽县,[128]他已经超过止法七阶,为朝官。
北宋末年,宋钦宗“圣旨,应縁献纳钱物补官,并贴纳钱物改换新告,不作进纳之人,并合作官户,及理选限,申明行下”。[129]
在南宋初十分困窘的时代,建炎时,宋高宗在扬州,“有司不为国家长虑,却顾徒以茍悦一时举人,将入助教人并依下州文学,特理选限,固已不胜其滥矣。绍兴二年,乃复再援此例,益启侥幸”。[130]“入助教人”本是进纳授官,理应如前所述,“不理选限”,如今仅因为他们参加科举,成了“举人”,就改为“特理选限”,即可以参与铨选注官,故遂成“侥幸”。
宋高宗在建炎二年(公元1128年)六月规定:“如纳已七千贯,补承节郎,六千贯补迪功郎,依已降指挥,并不作进纳人,愿缴元授付身贴纳数中,以十分为率,更减一分,亦不作进纳所纳之物。”另一记载则补充了“五千五百〔贯〕承信郎”。[131]绍兴初,由于“近给卖新告,价直髙大,变转不行”。遂“减敦武郎为三万缗,承直郎为万五千缗,其馀以是为差。仍不作进纳,理为官户,免试注官”。[132]绍兴三年(公元1133年),宋高宗“诏博籴补官人不作进纳,仍与免试注官”。[133]绍兴五年(公元1135年),又“诏进纳授官人愿贴纳金、银、钱、米,转行至承直、从义郎者,许径赴户部陈乞,下所属仓库细(纽?)纳,申朝廷给降付身”。[134]允许进纳人加价後,升至从八品文官承直郎和武官从义郎。凡此种种优惠政策,无非是为弥补财政亏空而采取招徕钱财的特殊规定。尽管如此,宋高宗还是依官员应绘(会?)的建议,“博籴授官人依进纳条令,官至升朝,与免色役,其物力家业等第系与民争利,虽至升朝,亦不得免科配”。[135]
绍兴五年(公元1135年),宋廷“降迪功郎告身于浙西诸州博籴,毎道四千缗,亦不作进纳,与理为官户,仍理选限”。[136]此处的“理选限”已如前述。
绍兴六年(公元1136年),宋廷又颁布了更加优惠的卖官政策:“将大姓已曽买官人于元名目上升转,文臣迪功郎升补承直郎一万五千缗,特改宣教郎七万缗,通直郎九万缗,武臣进义校尉升补修武郎二万二千缗,保义郎已上带閤门祗候三万缗,武翼郎已上带閤门宣赞舍人十万缗,已有官人特赐金带五万缗,并作军功,不作进纳,仍与见阙差遣,日下起支请给。其家并作官户,见当差役、科敷并免。如将来参部注拟、资考、磨勘、改转、荫补之类,一切并依奏补出身条法施行。仍免铨试,金带永远许系”。[137]此规定完全免除了对进纳出身的一切限制,而将此种进纳出身完全等同于荫补出身。此类“许作官户,理为选限,参部注授差遣”,并由地方官府“差权职任”的规定,[138]无疑是特别优惠的。
绍兴元年(公元1131年),官员建议:“两浙扑买坊场一千三百三十四处,为净利钱约八十四万缗,今未卖者五百有竒。乞募进纳补官之家投买。”得到宋高宗的批准。[139]进纳人无非是商人豪富,由他们经营官府难以出售酒坊之类,有可能官私两利。
针对“比年军兴,以纳粟得官者不谓之纳粟,或以‘上书文理可采’,或作‘献纳助国’,与理选限。原朝廷之意,欲激劝其乐输,使得为官户,而铨曹别无关防之法”,有人议政说:“近年以来,固有得县令,亦有得法司者。此曹素未尝知政务,直以多赀,一旦得官。若遂使之临县议刑,其不称职必矣。既不能称职,必为民物之害。”[140]
然而到宋金战争平息後,宋廷又提高了对进纳人的限制,绍兴十二年(公元1142年),宋高宗诏:“入赀授官通及二万贯以上人,方许作官户,免役。”[141]
绍兴末年,面临宋金再战的形势,宋廷又大规模卖官,并规定“应知县劝谕及二万贯,与减二年磨勘。选人比类施行。如增卖及一万贯,更与减磨勘一年。本州知(州)、通(判)究心劝谕诸县出卖数足,各与减二年磨勘”。[142]当时“下鬻爵令半年,愿就初品文阶者才一人。言者请损其直,以招来之”。故宋高宗“诏进纳授官人并损其直十分之二,与免铨试,仍作‘上书献策’名目,理为官户,永不冲改”。“又诏献纳八千缗以上补官人,并免试”。[143]
宋孝宗时,袁说友上奏说:“臣窃见进纳入流官,多是无所知识之人,又皆不曽铨试,只为州县之累。乞降睿旨,权罢进纳。其进纳已未出官人,并要铨试中选讫,方许注授。其已到任者,候满罢日,亦俟铨试中选,方许参部。其已注授而未到任者,亦先赴铨试中选讫,方许到任。若阙到一年,而试未中选者,并以违年法。庶几澄此杂流,以容实材之荐。”[144]淳熙三年(公元1176年),“诏罢鬻爵,除歉岁民愿入粟赈饥,有裕于众,听补官,馀皆停。自是进纳、军功不理选限,登仕郎、诸州助教不许出官,止于赎罪及就转运司请解而巳”。[145]
淳熙七年(公元1180年),中书、门下省奏:“湖南、江西旱伤,立赏格以劝积粟之家。凡出米赈济,系崇尚义风,不与进纳同。一千石补进义校尉,愿补不理选将仕郎者听。二千石补进武校尉,如系进士,与免文解一次。四千石补承信郎,如系进士,与补上州文学。五千石补承节郎,系进士,补迪功郎。”[146]这是在赈济的名义下继续保持了卖官制度。宋孝宗时算是南宋财政状况最好的时期,故尚有条件取消对进纳的优惠政策。
然而到宋宁宗开禧北伐时,又改变了宋孝宗的规定。开禧二年(公元1206年),“下纳粟补官之令”,从“诸州助教五百贯”到“迪功郎、承节郎各一万贯”,共七等,并规定“应进纳及吏职补授碍止法人,令赴封桩库纳钱一万贯”,就可“申三省,出给照札,许於吏部收使,特与转行以後,起理磨勘”,即突破“止法”的限制。[147]“开禧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都省札子”,规定进纳人“所补官资并依奏荫体例,特与免试注官,永不冲改”。[148]“铨法,进纳人年二十五以上试中,方许注阙。开禧用兵,诱豪民助边,许与荫补同,且免试”。从开禧北伐开始,又不得不实行对进纳人的优惠政策。嘉定元年(公元1208年)黄度“奏官自簿、尉而上,为治人而设,直以钱得之,有亏国体。乞遵用孝宗诏书,惟歉岁出粟赈济者,听补官。其铨法并从旧制”。[149]四川吴曦叛乱後,财力困难,陈咸任总领理财,采取了“铸当五钱,榜卖官”等措施。[150]
总之,宋朝对进纳人采取各种优惠政策,主要是取决于财政状况。财政困难时,优惠条件只能增加。开禧用兵後,仅有十年休兵时期,从嘉定十年(公元1217年)开始,宋朝先後与金与蒙古进入连绵不断的战争,宋朝的财政困难不断加重,就只能不断加重优惠性和强制性卖官。当年“以军兴,募民纳粟补官”。[151]嘉定十二年(公元1219年),为了招徕买官,又规定“如人户愿买武资,即与就部量试墨义,使令出官。如买文资者”,经降格考试,“文理稍通,即与免铨〔试〕出官,更不冲改”。[152]《金华黄先生文集》卷15《远怀亭记》载婺州东阳县一蒋姓的“曽大父迪功府君生于宋季,用入粟佐边,补初品官,而不汲汲於求进,平居澹然无营,惟务择师,勖其子弟於学”。此人买得迪功郎,因蹭蹬於官场,遂“勖其子弟於学”。《宋学士文集》卷75《东阳贞节处士蒋府君墓铭》则补充了曾祖父名蒋天廙,在“宋绍定中,入粟佐边,授迪功郎”。
四、人治条件下的进纳人:进纳人在官场中自然是被进士出身者所瞧不起的。《说郛》卷41毕仲询《幕府燕闲录》就记载两个官场中的笑话:
“国子博士王某知扶风县,有李生以赀拜官,每见王,辄称‘同院’。王不能平,因而面质曰:‘某自朝士,与君名位不同,而见目同院,何也?’李生徐曰:‘固知王公未知县事时,自是国子博士,谓之国博;某以纳粟授官,亦榖博也。岂非同院乎!’王骂之,大笑。”
“故事,边郡入粟授官,以厚价市骏马,犹不如意,每以为恨。常骑,遇市医工李生,滑稽能谑,遮道谓曰:‘君马新市,其价几何?’曰:‘一百五十千。’李生盛称壮健,以为价贱,王怪,问之,李生曰:‘驮得三千石榖,岂非壮健邪?’”
尽管从道理上说,从法律上看,对官场的进纳人颇多限制。然而宋代是个人治社会,进纳人在官场自有各种钻法律空子的钻营之术,加之如前所述,在相当长的时期内财政艰窘,宋廷为了解决一时的窘急,也往往采取优惠政策。此类情况都有利于进纳人改善他们在官场的处境和待遇。
宋真宗时,“卢澄者,陈留县大豪也,尝入粟,得曹州助教,殖货射利,侵牟细民,颇结贵要,以是益横”。[153]
宋仁宗时,赵抃弹奏枢密副使陈旭(後避宋神宗讳,改名升之),涉及“冀州进纳富民李士安者,京师号为豪右之首,典下中书吏人偷公用银器事发,其银器上有‘中书’字号。士安托旭同居表弟甄昻传达意旨,不行勾追勘断。其甄昻纳士安钱二百贯文,其後更为士安理索私债不少”。[154]
宋神宗时,“剡人黄庸世以赀雄里中,纳粟,得试将作监主簿”。“庸有讼事,县累追不至”,县令苏駉“忿出不意,奄至其家,亲捕之。庸妻王急呼其家仆阎师等十数人,躁叫进跃,夺駉肩舆及盖,以石击伤从者,駉仅得免”,[155]无疑是一方的恶霸。
宋哲宗时,反变法派刘安世“移梅州安置”,“贬所有土豪缘进纳以入仕者,因持厚赀入京师,以求见(章)惇,犀珠磊落,贿及仆隶。久之,不得见,其人直以能杀公(刘安世)意达之。惇乃见之,不数日,荐上殿,自选人改秩,除本路转运判官”。[156]一个进纳人居然在宰相的保奏下,由低等文官选人而超升广南东路转运判官的差遣,准备谋害刘安世。
绍圣三年(公元1096年),御史中丞黄履劾奏:“知麟州燕復以纳粟得官,年踰七十,耳目昏暗,郡务废弛,乞下本路体究,果如所闻,即乞罢免。”[157]反映当时的进纳人也可官至沿边的知州。
宋高宗时,“王默系进纳成忠郎”,“以资得列武阶,而敢怙势欺诬贫弱,抵冒不忌,理无可矜”,“特降两官”。[158]黄雲翼“丰城人,初名时起,尝举进士不第,後以入赀授官”。“更名上书”,得到宋高宗召见引对。殿中侍御史魏矼“言其本富家子,尝杀人亡命,乃罢之”。魏矼又“力论其素行凶恶,愚弄朝廷”,于是宋高宗“诏押归本贯”。[159]湖州富豪金鼐“财雄东南”,“以赀授官”,交结秦桧,以为他“看阁子为名,专任南亩出纳之责。四为国信所三节人,皆以纳赂得之”。又“尝造海舟”,“其直万缗,舟中百物皆具”,奉献皇帝宠信之医官王继先。“人所不齿”,却官至武义大夫。[160]
笔记小说中也有一些进纳人的记载。如《夷坚支甲》卷1《宋中正》说:“魏人王员外以纳粟得州助教,家富而性狠狼戾恣暴,出遇神祠,未尝加敬,或指而詈侮。”《容斋三笔》卷16《多赦长恶》说,“婺州富人卢助教以刻核起家”,显然是进纳人,他“下庄收榖”,被田仆父子四人打死。
宋孝宗时,朱熹上奏反映了一个进纳入官的具体事例,“朱县尉典买产业累年,白收花利,不肯批割物力。皆系出产之家抱空代为送纳”。朱熹“寻令人暂唤朱县尉取问,本人倚恃豪强,不伏前来,遂委金华县尉追发。据县尉、迪功郎陆適申,依应追唤朱县尉系极等上户,居屋三百馀间,恃豪势藏隠在家,不伏前来。窃缘本人家仆丛众,全无忌惮”。“照得朱县尉系修职郎朱熙绩,元因进纳补受官资,田亩物力,雄於一郡,结托权贵,凌蔑州县,豪横纵恣,靡所不为”。[161]
赵汝愚按劾汀州知州赵汝劼,说他“委任进纳人、司理张珙及清流县丞曾注,使权职官,皆招权纳赂,妄作威福。凡暴虐刻薄之政,二人者实助之然也”。[162]前已交待,进纳人按规定是不得出任司理参军的,但赵汝劼就居然可以设法公然违法任用。黄榦《勉斋先生黄文肃公文集》卷28《申转运司为曾县尉不法豪横事》也叙述了一个进纳人的劣迹:
“有纳粟得官,新贑县东尉曾千龄者,本人家幹仆,天姿狡险。自开禧年间,韩元卿为本县知县,千龄知其黩货无厌,贪其势焰可炙,遂以厚赀与之结托,以孤遗侄女与元卿之子结婚。自此通家出入,请求关节。千龄武断乡曲,本自可畏,加以结亲县官,谁敢正视。两乡几都之人,凡有膏腴之田地,富厚之财货,或因致死公事,或因盗贼行劫,必多牵引,使陷其中。然後控取财物,为之救解,或出榜贴占,或假立契书,乡民俯首听命,莫敢与争。文引追逮,全类官府,关锁禁系,无异犴狱。兼并孤遗田产,吞并寺观财物,两、三年间,增置税钱一、二百贯,而流离转徙者不知其几家。蓄养幹仆刘雲卿之徒,为之爪牙,日夜渔猎人家物产。千龄资幹仆之力,幹仆凭千龄之势,而人家物产,不归之千龄,则归之幹仆矣。”
官员度正谈及夔州一带的地方政治,“夔峡之间,大山深谷,土地硗确,民居鲜少,事力贫薄,比东、西川十不及一、二,士之仕者率不愿往”。“以是借补之官,不理选限之官,与夫纳粟之官,日夜经营诸司,以求权摄。此辈初非有礼义廉耻之人,有苟禄之心,无进身之望。所在椎肤剥髓,以肥其家,以媚其上,初无批书历子,以拘系其进退。见利则趋,见害则遁,往往挟台府之势,躏籍州县,州县莫敢谁何。此其为害,有不可胜言者”。[163]宋宁宗嘉定时,真德秀按劾宁国府司户参军钱象求,说他“以赀入官,人品猥下,而敢为贪墨如此。倘令侥幸漏网,则继此尘点仕路,必将益肆其奸”。[164]
南宋晚期,“溧阳县虞一飞以赀得官,输贿权门,请干田事,交兵纵火,多所杀伤”。“虽忝右列,其初元是钱氏奴隶,乃敢恃赀豪横,倚势凭陵,陷王官,虐平民,欺骗公府,杀害叔弟,滔天之恶,虽擢髪不足以数”。[165]虞一飞原先大约是钱氏的幹人,他买得武官。另有“潜彝父子恃其铜臭,假儒衣冠,平时宛转求乞贤士大夫诗文,以文其武断豪强之迹,前後骗人田产,巧取强夺,不可胜计”。他“纳粟为小使臣,辄作潜监酒户,辄用幹人越经内台,可谓小人之无忌惮者矣”。[166]另有“进纳”人薛方叔,任“监酒”,“出入福邸(王府)贵家甚稔”,到处钻营,也果然有所得。[167]另有一澧州石门县“王炎登者,滥名忝宋季士流,鬻爵登仕(郎),著《江南野史》,不录文丞相(天祥),以吕文焕卖降为不得已”。[168]这是一个买官入仕而降元的无耻士人。
由此可见,对宋时进纳人的倚势作恶,也不能完全低估。正如魏了翁所说:“由鬻爵进者多贪污。”[169]
二、纳赂卖官之盛
宋朝实行高度的中央集权,其中当然也包括人事权。各级官员的任命,小至县以下管辖酒务、盐场之类的所谓监当官,也都由中央委任。宋朝的授官,最高级的少量官员由皇帝委任,其次是中枢机构,包括元丰改制前的中书门下和枢密院,改制後的三省和枢密院委任,时称“堂除”,宰相授官的范围不断扩大。最大多数官员则是由吏部等委任,时称“部注”。[170]宋朝取消了唐朝的兵部委任武官制度,文武官的铨选一律归吏部等机构掌管。在元丰改制前,铨选机构是审官院,後又分东院和西院,分别文武,低等的还有流内铨和三班院。改制後则权归吏部,吏部有四选,即尚书左选、侍郎左选管文官,而尚书右选和侍郎右选管武官。如果从卖官的角度探讨,掌握人事权的官和吏都有可能卖官自肥。然而古代的政治特点正在于人治,私下的卖官就决非仅限于按制度规定而掌握人事权者,一些有权势者,即使不直接掌管人事权,也都可以卖官。此外,从制度上说,宋朝也实行荐举保任制和小范围的辟举制,其操作固然与前朝不同,但也留下了颇大的弄权卖官的空间。
宋朝官员的头衔有官、职、差遣、勋、爵、邑等,其中唯有差遣属实职,其他均属虚衔。进纳制度主要是卖虚衔的官,而官员的私下纳赂卖官,最重要的则是出售差遣。
一、大臣、宦官等卖官:官场中的行贿受贿,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买官卖官。史料中反映,从宋初到宋哲宗时,大臣等私下卖官之风还是较为收敛。如宋仁宗初,处分宰相丁谓,“籍其家,得四方遗赂,不可胜纪”。[171]“皇祐中,发运使许元颇号任职,而元赂遗权要,倾巧百端,其始也止得同进士出身,既而又为侍御史,在任累年,晚乃得除此职。天下清议,不以为允”。[172]宋哲宗时,有“段继隆卖官事”,[173]有官员李雍“自首同情卖官之罪”,[174]此类虽不是大案,也多少反映了私下卖官的事层出不穷。
但从宋徽宗开始,大臣等私下卖官之风就猖獗起来,而不可收拾。蔡京“窃弄威柄,鬻卖官爵,货赂公行,盗用库金,奸赃狼籍”。大宦官童贯“植私党,交通问遗,鬻卖官爵,超躐除授,紊乱常制。有自选调不由荐举而辄改官者,有自行伍不用资格而遽升防(御使)、团(练使)者,有放废田里不用甄收,而擢登侍从者。奸赃小人,争相慕悦,侵渔百姓,盗取官钱,苞苴公行,门户如市,金币寳玉,充牣如山,私家所藏,多于府库”。人称“宣和以来,宦者童贯弄兵,蔡攸并窃枢柄,邉帅大率皆小人,以贿赂用之,军政尽废,非徒士卒骄惰不可用,且零落尽矣”。[175]边帅买官的结果,直接招致北宋的灭亡。
取代蔡京的王黼“当国时,公然受贿赂,卖官鬻爵,至有定价,故当时为之语曰:‘三千索,直秘阁;五百贯,擢通判’”。[176]另一说为“公然卖官,取赃无厌。京师为之语曰:‘三百贯,直通判;五百索,直秘阁。’其无亷耻如此”。[177]
据陈东上书,宦官梁师成在“宣和六年(公元1124年)春,上皇亲策进士八百馀人,闻其中百馀人皆以献颂上书为名,特赴廷试,率多师成之力。尽是富商豪子,曽进纳及非泛补授官职,士大夫不齿之人,或白身不足应进士举者,闻毎名献钱七、八千缗,师成便为奏请特赴廷试之命。师成所为既众,即又传令张楠等将上。其他权幸遂相效以贾利,师成实启之。每遇赐名唱第之日,师成必在上侧,临时奏请,妄有升降,以乱公道。在廷之士往往解体,国家选举之法为师成坏乱,几至扫地”。[178]甚至号称公道取士的科举,也成了梁师成卖官的领域。此外,如孟昌龄、朱勔父子、李邦彦等人,“凡所请求,皆有定价,故不三、五年,选人有至正郎或员外,带职小使臣至正、副使或入遥郡、横行者”。[179]朱勔“与其子汝贤、汝功各立门户,招权鬻爵,上至侍从,下至省寺,外则监司,以至州县长吏官属,由其父子以进者甚众,货赂公行,其门如市”。[180]
文士朱梦说针对当时宦官势力的猖獗,卖官的盛行,上书宋徽宗说:“宦官委任华重,名动四方,营起私第,强夺民产,名园甲第,雄冠京师,卖官鬻爵,货赂公行,人莫敢言,道路以目。盖位髙而不可仰,势大而不可制,官人以爵,而有司不敢问其贤否,刑人以罪,而有司不敢究其是非。”他又说:“四方之人凑于京师者,纳贿于权门,积玉于势地,皆有定值。昔之卖官,钱入私门者无过是也。伤风败俗,自是而始。陛下曽一念乎?又尝见缙绅之士,竞欲取媚于权门之子,悉与市廛易古器,鬻画图,得一珍异之玩,即盛价而求售,争妍而乞怜。倘合其意,美官要职,指日可得。儒衣儒冠而为候门之偿卖,恬不为耻。历台省者以亲姻而获用,不问资考之浅深,任府寺者以货财而见收,不问人才之贤否,子侄悉居侍从,英俊沉于下僚。”[181]
宋钦宗时,监察御史胡舜陟上奏说,“天下奸恶如织,芜秽郡县。吏部充塞,无阙以拟注;版曹空匮,不给于禄廪”。“如近习所引”,“此皆殃民蠧国,败俗妨贤,奸凶取位,赇贿买官”。“或以童稚、奴仆而滥膺,或以商贾、胥徒而货取”。[182]此类情况当然都是宋徽宗遗留下来的败政。
南宋初,奸相黄潜善“卖官售宠”,[183]但具体情况不详。其弟黄潜厚也“聚敛苛细,卖官鬻爵”。[184]据《伪齐录》卷上说,民间讽刺当时的卖官说:“斗量珠,便龙图;五千索,直秘阁;二千贯,且通判。”对照前引北宋晚期王黼的卖官记录,卖价又大幅度提高了。因为宋高宗喜养鹁鸽之类,又嗜女色,他“〔宠任〕内官冯御药(冯益)等,〔令〕恣受贿赂。官员受差遣者,往往寻买〔妾并〕鹌鹑、鹁鸽之类,与冯御药等,因奉康王,便得好差遣”。[185]连美女和鹌鹑、鹁鸽之类,也都成为购买“好差遣”之资。
戚方是当时一个无恶不作的盗匪,他被迫接受招安後,据《三朝北盟会编》卷140载,戚方向庸将张俊“上兵马簿,有马六百疋,献金玉珍珠不可计。自方到行在,日与中贵人蒲博,不胜,取黒漆如马蹄者,用炭火熁去漆,乃黄金也,以偿博负。毎一博不下数枚,于是方已受正使矣。时人为之语曰:‘要髙官,受招安;欲得富,须胡做。’”他由盗而官,向张俊行贿,保全了性命,向宦官行贿,又官至正七品武官诸司正使,成了当时买官的一个特殊事例。後来,他依赖宦官等的助力,居然官至节度使和都统制。
金朝一度归还宋河南之地,南宋“新复州县官吏差遣,皆以贿得,公肆侵渔,取偿百姓”。[186]故渴望回归的大宋百姓,其水深火热的处境,其实也不可能有何改善,反而增加了新的失望。
权臣秦桧“喜赃吏,恶廉士”,“贪墨无厌,监司、帅守到阙,例要珍宝,必数万贯,乃得差遣”,这是各路安抚使、转运使之类大员的买差遣价格。“及其赃污不法,为民所讼,桧复力保之。故赃吏恣横,百姓愈困”。[187]
宋孝宗时,重用近习和宦官如龙大渊、曾觌、王抃、甘昪等辈,龙大渊死得较早,後三人“相与盘结”,“恃恩专恣,其门如市”,“士大夫无耻者争附之”,“文武要职多出三人之门”。[188]陈俊卿对皇帝说:“曽觌、王抃招权纳赂,荐进人材,而皆以中批行之。外间口语籍籍,恩尽归于此辈,谤独萃于陛下,此非宗社之福也。”[189]所谓“招权纳赂,荐进人材”,即是大量卖官。淳熙时,胡铨上奏:“比年以来,嬖倖私昵之人,姓名籍籍,出入禁闼,诡秘莫穷,纳贿招权,紊乱名器,凡官僚之进迁,则先事而腾播。”[190]宋光宗初年,朱熹又针对宋孝宗时的弊政说:“体统不正,纲纪不立,而左右近习皆得以窃弄威权,卖官鬻狱,使政体日乱,国势日卑,虽有非常之祸,伏于冥冥之中,而上恬下嬉,亦莫知以为虑者。”[191]
宋宁宗时,权臣韩侂冑“交通赂遗,奔走四方”。[192]“贿赂公行,仕者朘削民财,以奉权臣,则美官可翘足而待;兵官克剥士卒,以媚权臣,则将帅可计日而取。民力益竭,军政大坏”。[193]
他信用老师陈自强,任右相,其心腹、胥吏出身的苏师旦、史达祖等人照理在官场没有地位,也都招权纳贿,大量卖官。陈自强“尤贪鄙。四方致书馈,必题其缄云:‘某物并献。’凡书题无‘并’字,则不开。纵子弟亲戚关通货贿,仕进干请,必谐价而後予”。[194]卫泾上奏揭发说,陈自强“遍移私书,多取空头举削,旋议价直,随其人之贫富与其势之缓急,有増至三千缗而後售者,有先受贿赂而後为之发书者”。陈自强“三子俱非令器,士颐、士履贪秽尤甚,交通关节,专事狎逰。人谓将帅苏师旦卖其大者,而近下军职及升差之类,自强偕二子交互为市。内而职事官,外而监司、郡守,亦以贿得。有求学官者献泥金酒器十具,不厌所欲,则却之以为髙,实怒其薄也”。“有自琼管以七千缗而得广漕者,有自倅贰以六千缗而连得两郡者,有以珠翠饰婢妾而遗其子者,有以五千缗而得潮阳者。其它殆难以遍举,由是金帛充盈,每盈百箧,则谕天府,运以海舶,不知其几”。[195]他得到吴曦的“厚赂”,就“阴赞”韩侂冑,让吴曦出任都统制,“主西师”,终于酿成吴曦的叛乱。[196]
苏师旦因开禧北伐失败而下台,“即有三省、枢宻院人吏史逹祖、耿柽、董如壁[197]三名随即用事,贿赂公行”。“陈自强未第时,又尝馆史达祖家,身至宰辅,止以弟行,呼达祖为兄。士大夫茍贱亡耻者干求差遣,必先登达祖之门,有若市井,论量物价,专以金帛之多寡为予夺。传闻四方,有史丞相、耿参政、董枢宻之謡”。[198]
韩侂冑之後的另一权臣是史弥远。“当国时,政以贿成,官以赂得”。[199]真德秀说他“黜忠良而进贪刻”,“廉耻道絶,货赂公行,以服食器用为未足,而责之以宝玉珠玑,以寳玉珠玑为不足,而责之以田宅契劵”,[200]甚至将农业社会视为财产根基的“田宅契劵”,也成了买官之资。
史弥远死,宋理宗亲政,“在位久,内侍董宋臣、卢允昇为之聚敛以媚之。引荐奔竞之士,交通贿赂,置诸通显”。与董宋臣等相勾结的,是奸相丁大全,为老饕巨贪。後来接替他们的,是权臣贾似道,则更是变本加厉。他当权时,“吏争纳赂求美职,其求为帅阃、监司、郡守者,贡献不可胜计。赵溍辈争献寳玉。陈奕至以兄事似道之玉工陈振民以求进。一时贪风大肆”。[201]《癸辛杂识》别集下《钿屏十事》载:“王橚字茂悦,号会溪。初知〔郴〕州,就除福建市舶。其归也,为螺钿卓面屏风十副,图贾相盛事十项,各系之以赞,以献之。贾大喜,毎燕客,必设于堂焉。行将有要除,而茂悦殂矣。”这十面屏风以“度宗即位”、“南郊庆成”等十件所谓贾似道的“盛事”命名。
总之,自宋徽宗以降直至宋亡,大臣、宦官等私下卖官风炽盛,官场中一片乌烟瘴气。
二、债帅:如前所述,北宋后期“边帅大率皆小人,以贿赂用之”。[202]但当时尚无“债帅”的名称。南宋时也如唐朝後半期那样,出现了“债帅”名称。宋高宗时,诤臣胡寅就指出,“今诸军则无所不有矣”,“纳贿赂,求官爵者往焉”。[203]宋孝宗不同于养父宋高宗,他还是多少有整军经武,雪复仇耻之心。然而军中的积弊,却又远非是他所能整顿。他即位之初,陈俊卿就上奏说:“比年以来,左右近习稍有以名闻于外者,士夫奔走趋附,将帅纳赂买官,远近相传,道路以目。”[204]他“极言近习弄权,债帅纳贿等弊”,[205]这当然是指宋高宗时的弊政。自从宋高宗与秦桧摈斥韩世忠,杀害岳飞之後,“其任将帅,必选驽才”,[206]将帅们“其志不过聚敛以肥家,其术不过交结以固宠”,[207]贿赂必然是交结的重要手段。
朱熹上奏宋孝宗说:“臣闻日者诸将之求进也,必先掊克士卒,以殖私财。然後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,而祈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。贵将得其姓名,即以付之军中,使自什伍以上,节次保明,称其材武,堪任将帅。然後具为奏牍,而言之陛下之前。陛下但见其等级推先,案牍具备,则诚以为公荐而可得人矣,而岂知其谐价输钱,巳若晚唐之债帅哉。”他指出,倖臣王抃、宦官甘昪等“專为诸将交通内侍,纳赂买官,得其指意,风谕军中,等第论荐,以欺陛下,实将帅之牙侩也”。[208]他又说:“今将帅之选,率皆膏粱騃子、厮役凡流,徒以趋走应对为能,苞苴结托为事。物望素轻,既不为军士所服,而其所以得此差遣,所费已是不赀。以故到军之日,惟务裒敛刻剥,经营贾贩,百种搜罗,以偿债负。债负既足,则又别生希望,愈肆诛求。盖上所以奉权贵,而求升擢,下所以饰子女,而快己私。”[209]杨万里也说:“禁军债以惠军,非不峻也,必禁军债剥割之意,为禁债帅交结之意也。”[210]
宋宁宗时,韩侂冑的亲信苏师旦“招权纳贿,其门如市。自三衙以至江上诸帅,皆立定价,多至数十万,少亦不下十万”。等到开禧北伐失败,韩侂胄“不得已,稍从黜责。诸将往往退有後言,谓吾债帅,而责以战将,道路籍籍,传笑境外”。[211]开禧北伐“一旦妄发,以债帅为方、召,以骄兵当犬羊,人人知其必危”。[212]此後,嘉定元年(公元1208年)的宋宁宗诏也不得不承认:“况以奸幸弄权,故相同恶,上下交利,贿赂公行,赃吏债帅,益无忌惮。”[213]
然而此後袁燮说:“债帅之弊,其来久矣,至(嘉定)更化而後革。方其选用之初,固无所事,日月寖久,每患失之,苞苴之交结,犹曩时之债帅也。交结犹故,则掊克亦然,上虐其下,下慢其上,虽欲以法齐之,其可得乎?”[214]其子袁甫说,“将帅之臣”“多债帅之风,葢有年矣。托营运之名,行朘削之实,军伍之中怨气满腹,威足以钳其口,而实不足以服其心”。[215]他追怀清廉严明的岳飞,赋诗说:“伤心咄咄权臣事,满眼滔滔债帅流。槌剥到今浑似鬼,向人休说是貔貅。”[216]徐应龙对宋宁宗说:“今军将得以贿迁,专事掊克,未免多怨。”宋宁宗感到惊讶,说:“债帅之风,今犹未除邪?”宰相史弥远“闻而恶之,免侍读”。[217]曹彦约说:“当开禧用兵之初,已知有债帅之弊。用事者闻其名而恶之,痛自洗濯,或拔之于卒伍之中,或起之于闲废之地,举朝相贺,便谓得人。不知幸门未塞,公论未伸,善结托者虽无功而安,不善结托者虽有功而惧,无债帅之名,而实有债帅之费。故诈冒奏功者往往得志,真实用命者纷纷得罪,而诸将之志怠矣。”[218]
魏了翁强调军中“贪将债帅,次第椎剥”的严重问题。[219]他认为,自宋理宗即位以来,“内讧外猘”不绝,“债帅、贪吏有以致之,而权臣(史弥远)实囊槖之也”。[220]史弥远当政“二十五、六年间,竭天下之力,仅为淫妾騃子骄侈之资,仅供债帅贪吏渔夺之计”。[221]债帅辈“问遗公行,货赂旁午,或求召对,或觊节钺,或图移鎭,倾囷垂槖,莫非责偿于得请之後。此其溪壑之欲,岂曰仅偿宿负而巳哉”。[222]三衙长官自“嘉定以来之所用,皆以供厮役,征贿赂”。[223]洪咨夔说:“贪相债帅之得志,上下成风,恬不为怪。”[224]
债帅是武将买官的一种方式,如韩侂冑、史弥远等权臣又是债帅们的行贿对象和保护伞,故债帅之风必然愈演愈烈。
三、人事部门官吏的卖官:宋太祖时,权判吏部流内铨侯陟改任权知扬州,“受赇不法”,但他“素善参知政事卢多逊,自度系狱必穷屈,乃私遣人求哀于多逊”,宋太祖复命他判吏部流内铨。[225]让贪官掌管流内铨的结果,可想而知。侯陟“所注拟”,被王祐多所“驳正”。[226]宋朝用贪官掌管铨选,当然决非侯陟一人。事实上,权臣、宦官等卖官,也必须通过掌管铨选的官和吏。
宋时中书门下、吏部等人事部门的吏胥,往往利用职权而卖官。宋太祖时,“堂吏擅中书权,多为奸赃”,雷有邻“击登闻鼓,讼堂後官私事”,而宰相赵普“庇之”。[227]堂吏似应指政事堂(都堂)之吏,其含义比作为最高吏职的堂後官宽泛。[228]因“堂後官多为奸赃”,宋太祖“欲更用士之在令、录、簿、尉选者充之,或不屑就,而所选不及数,乃如旧制”。宋太宗时,“拔选人授京官,为堂吏,自此始”。[229]堂後官的奸赃之一当然是卖官。宋太宗说:“近代诚为乱世,岂有中书布政之地,天下除授,皆出堂後官之手?卖官鬻爵,习以为常,中外官吏,贤愚善恶,无所分别,时政如此,安得不乱也。”[230]可知为从五代到宋初的积弊。
宋朝一直存在着堂吏奸赃的问题。宋徽宗建中靖国初,蔡京知开封府,“惟曲奉权幸,堂吏段处约等私卖恩泽”,即卖官,蔡京“不敢推治”。[231]宋朝官与吏尊卑分明,而堂吏虽为吏,其权势却不可小视。“蔡京秉政,阴与(堂後官)交结,更相表里,而纪纲日隳矣”。[232]堂吏与当时的卖官风自然有密切关系。吕好问上奏宋钦宗说,“比年以来,诸路杂科监司猥多”。“所任用之人,率多阘冗常才,非以贿赂及谄佞得之,即宰执、宦官亲戚及堂吏子弟,其间以才选者未有一、二也”。[233]
南宋初,宰相范宗尹“每事判呈实禀,堂吏至有印押空名敕札,付之胥吏,随事书填,贿赂公行”。[234]“空名敕札”“随事书填”,至少有一部分即是卖官。参知政事翟汝文“乞治堂吏受贿者”,与包庇堂吏的右相秦桧发生龃龉。[235]
就主管官员铨选的部门而论,宋仁宗即位之初,下诏说:“如闻三班院胥吏,颇邀滞使臣,丐取财贿。每会课迁改,即阴匿簿书,缘为奸弊。自今犯者,重置于法。”[236]尽管有法禁,到明道时,又有臣僚说:“三班人吏,抑屈使臣,贿赂公行。”於是宋仁宗又下诏:“三班院、审官院、流内铨人吏今後如有受赃,并行决配。”[237]反映了三班院之类机构吏胥的卖官之风,其实是无法刬革。鲁宗道“权判流内铨。宗道在选调久,患铨格烦密,及知吏所以为奸状,于是多厘改之,又悉书科条揭于庑下,以便选人”。[238]後“杜衍权判吏部流内铨。先是,选补科格繁长,主判不能悉阅,吏多受赇,出缩为奸”。杜衍“具得本末曲折。明日,晓诸吏无得升堂,各坐曹听行文书,铨事悉自予夺,由是吏不能为奸利。居月馀,声动京师。後改知审官院,其裁制如判铨法”。[239]所谓“吏多受赇,出缩为奸”,主要无非是受赂卖官和差遣。杜衍的明断,正说明流内铨和审官院的吏胥受赂卖官和差遣,长期以来就是家常便饭。但此後仍有作弊,“铨吏匿员阙,与选人为市”,赵及权判吏部流内铨,又设立“吏部榜阙”,“阙至,即榜之”。[240]
宋神宗时,“诏增中书、审官东、西、三班院,吏部流内铨、南曹,开封府吏禄,其受赇者以仓法论”。[241]王安石说:“修三班、审官东、西院、流内铨法,即自来书铺计会差遣行赇之人又皆失职。”[242]增加吏禄,当然不可能解决上述人事部门的吏胥受贿问题,但他们受贿,又无非与卖官,卖差遣之类有关。元丰改制後,有吏胥白中孚对苏辙说:“昔流内铨,侍郎左选也,事之最烦莫过于此矣。昔铨吏止十数,而今左选吏至数十,事不加旧,而用吏数倍者,昔无重法、重禄,吏通赇赂,则不欲人多,以分所入,故竭力办事,劳而不辞;今行重法,给重禄,赇赂比旧为少,则不忌人多,而幸于少事,此吏额多少之大情也。”[243]此说可能反映了某个片面的事实,但宋朝冗官太多,员多阙少是经常存在的,员多阙少现象的存在和继续,必然有利于铨选部门的官吏作弊卖官。
宋徽宗初,吏部“四选案籍,吏多藏于家,以舞文取贿”。[244]後吏部右选“编名籍”,“以载一选小使臣等乡贯、三代、出身、年甲、功过、举主、转官、历任”,为了使“胥吏不得高下其手”,“功力浩大,且胥吏之所不欲也”。[245]但其实也不可能对胥吏的高下其手起多少长久的限制作用。史称胥吏“贿赂公行,以选为货,视阙之得否,惟赇之多少”。[246]“猾胥老吏,多方沮抑迁延,以倖赇谢”。[247]
欧阳澈上书宋钦宗说,“臣窃观守令非人,民受荼苦,比年以来,此风尤甚。孱懦少断,无干局之誉,贪饕不亷,贼民之脂膏者,易地皆然。甚者注调京阙,即寻部下富商巨贾,预贷金以为费,俟到任而偿者有之”。“比年吏部注差,无非贿赂,其原既不清,则其流必浊矣”,主张“痛惩铨选受赂之弊”。[248]可见在北宋时已有债官,比南宋时的债帅似更早,而“铨选受赂之弊”当然是不可能革除的。
南宋初,吏部员外郎王庭秀面对时说:“吏部四选自渡江以来,案牍散失,品官到部,无所考验,止凭保官审实,不容无弊。”他建议“令吏部榜谕品官,将来到部,声说于某年某处注籍讫,本部据籍点磨无差误,即与判成。堂除、举辟亦从本部参照,曽实系籍,方许放行差遣。庶几铨曹按文核实,吏胥不能为奸,而伪冐之徒无所容迹”。宋高宗“诏本部勘当,後不行”。[249]他提及吏胥为奸的问题,无非也是与买卖官位等有关。宋高宗也承认,当时“凡注拟,吏率沮难,以邀贿赂”。[250]他“以吏部注拟多弊”,亲下手诏说:“迩来注拟榜阙之际,奸弊百出,货赂公行,寒士困苦。”[251]但实际上又根本不能革弊,贿赂吏部的吏胥方能得到差遣等实惠。但无钱行贿的“士大夫远赴行在,而吏部既不注拟,往往贫困,无以自存”。[252]当时还发生“吏部令史有隐匿过名迁补者,为御史台所察”的事件。[253]宋高宗南郊赦中承认,对官员的考课“批书印纸”,“胥吏舞文,邀索贿赂,或捃以细故,不肯批书,或虽批书,漏落不完”。[254]
汤鹏举说:“刑部之所以断罪,吏部之所以驭吏,最为剧曹。此正猾吏可以上下其手。而轻重其心者。”[255]吏部侍郎凌景夏说:“国家设铨选,以听群吏之治,其掌於七司,著在令甲,所守者法也。今升降於胥吏之手,有所谓例焉。长贰有迁改,郎曹有替移,来者不可复知,去者不能尽告。索例而不获,虽有强明健敏之才,不复致议,引例而不当,虽有至公尽理之事,不复可伸。货贿公行,奸弊滋甚。”[256]当时“选人诣曹改秩,吏倚为市,毫毛不中节,必巧生沮阂,须赂饷满欲乃止”。[257]宋朝虽然也设立各种禁令和防范措施,屡次编纂和修改吏部条法,企图使“铨曹有可守之法,奸吏无舞文之弊”,“庶可戢吏胥之奸”,[258]终无成效可言。《桯史》卷5《部胥增损文书》讲述了一个在淳熙年间,吏部吏胥“以千缗成约”,篡改文书,作弊卖官的事例,感叹说“刻木辈舞文,顾赇谢乃其常”,“以此知(吏部)四选蠹积,盖不可胜算”。
史称宋宁宗嘉定时,“选曹法大坏,吏缘为奸”。[259]当时“入仕之途,杂於弊倖之多端,而诈冒同姓,则其尤甚者也”。“奸民罔利,往往为富室道地”,“公为契券,以赀鬻官”,“盖亦奸胥猾吏相为表里,舞文而慢令耳”。[260]宋理宗初,王栐《燕翼诒谋录》卷5说
“部吏卖阙之弊,自昔有之。皇祐中,赵及判流内铨,始置阙亭。凡有州郡申到阙,即时榜出,以防卖阙,立法非不善也。然部吏每遇申到,匿而不告。今州郡寄居,有丁忧事故数年不申到者,亦有申部数年,而部中不曾改正榜示者,吏人公然评价,长贰、郎官为小官时皆尝有之,亦不暇问。太宗皇帝曰:‘倖门如鼠穴,不可塞也。’岂不信哉!”
在此段记事中,如前所述,赵及设榜阙,当在庆历时,而非皇祐时,小误。但亦可知铨选部门的吏胥作弊卖官,终宋一代皆然。《癸辛杂识》续集下《卖阙沈官人》记载了一段卖官的趣闻:
“昔有卖阙沈官人者,本吴兴之族,专以卖阙为生,膳百馀指。或遇到部干堂之人,欲得便家见阙者,或指定何路,或干僻阙,虽部胥掌阙簿者,亦不过按图索骏。时方员多阙少,动是三、五政,十年殊不易得。必往扣之,门外之履常满。彼必先与谐价,邀物为质,或立文约,然後言某处为见阙,某处减两政。虽在官累数政,缘上政某人已于何时事故,有见亲弟若亲故见在某处某恤,可问而知。次政某人,见行通理月日,补填岁月,不俟终,更已常於考功或他所属投放文书,见是吏人某承行,可问而知。次某人则近于此月某日已行丁忧,各详援亲戚、乡人可证者,乃各相引指踪迹,访问具的,然後能射阙。阙已,则以所许酬之。天下诸州属县大小员阙,无一不在其目中,如指诸掌,亦各有小〔失〕。然时时揭帖,实为觅阙之指南,虽有费不惮也。他人欲效之,皆不能逮。”
此人所以能够卖阙,其实还是仰仗“部胥”做他的眼线,估计其买官收入亦须与“部胥”分沾。
四、行贿荐举:宋朝的大部分时间内,官员达数万名,要对他们的才能和政绩进行了解和考核,荐举保任制就必不可少。宋朝官员的升迁、委任等,都离不开举主的推荐。没有足额的举状,就只能蹭蹬官场,仕进无望。[261]《宋史》169《职官志》记载宋神宗时的“奏荐”,“判、司、簿、尉”“举县令:有出身三考,无出身四考,摄官出身六考,有举主三人;进纳出身六考,有举主四人;流外出身三任七考,有举主六人,并移县令”。显示了各种不同出身者的考数与举主的差异,但都必须有举主。
早在宋太祖开国时,知制诰高锡就上奏说:“近廷臣承诏各举所知,或有因行赂获荐者。请自今许近亲、奴婢、邻里告诉,加以重赏。”[262]这就是利用荐举而“行赂获荐”的实例。尽管此後宋朝对荐举保任制订了繁密的规章,如规定举主与保荐者连坐、回避等法,但在人治的条件下,“行赂获荐”也必然恶性发展。从史料上看,“行赂获荐”大致是与大臣、宦官等卖官同步发展的。
宋高宗时,李庚上奏议论荐举之弊,“关升改秩,各有定价,交相贸易,如市贾然。是以廉隅之吏,絶意于荣涂,而奸赃不逞之辈,侵渔公上,掊敛百姓,日营苞苴之计,其弊有不可胜言者。欲望明立法禁,应买卖举状之人,取者、与者各坐赃论。”宋廷虽然订立了“荐举受财法”,[263]其实决不可能令行禁止。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刘长源与秦桧亲戚王会“连亲,起废,专务营私。每岁举官升改,不问贤否,凡一荐章,必得钱五百缗,乃始剡奏”。[264]右正言凌哲“论改官之法行之既久,不能无弊。憸巧之徒,不顾廉耻,多行贿赂,凡可以得利者,无所不为。荐章一纸,阴求先容,有费及五、六百千者”。[265]杨椿“为湖北宪,率以三百千而售一举状”。[266]宋高宗诏也承认:“荐举之法未尝不严,递年类皆徇私,荐非其人,至有鬻举者。及至败露,方行陈首。”[267]诏中虽申严禁令,实际上自然无成效可言。
宋孝宗时,胡铨上奏说:“今改官者,非五百千赂吏部主吏,虽有文字五纸,不放举主。士大夫至相谓无五百千,莫近临安,而五纸文字非二十年干求不能得,往往多是宰执、侍从关节,方始得之。不然,孤寒之士每纸文字须三百千经营,乃可得。合五纸之费,为千五百缗。孤寒之士安得宰执、待从关节,安得千五百缗,势必枉道以媚当途权贵以求之,势必贪墨黩货,以赂吏部之吏。不然,终身为选人,老死不得改官者多矣。”[268]其中既谈到荐举时的行贿,也涉及吏部官吏的卖官。宋高宗到孝宗时,一纸举状的卖价大致须五、六百贯,相当高昂。王师愈上奏谈到举状之作伪,说:“选人非无贤材,然而皆怀寸进之心,皆为改官之计,鲜不弥缝上下,以干虚誉,甚者兑易官钱,以买举状,相习成风。”[269]
宋理宗时,宰相杜範说,“荐举之法所以广收人才,今之弊极矣”。“或挟势而胁取,或纳赂而妄予,皆有力者得之,孤寒之士卒老于选调。同坐之令不行,朝典之语徒设”。[270]刘黼等太学生上书,说御史陈垓“纵〔狎〕客以兜揽关节,持阔扁以胁取举状,开赂门以簸弄按章。”[271]都省奏:“知县于民最亲,必五得改官亲民举状,始以命之,重其选也。势利之习燎原,荐举之意浸失,挟贵用贿,如取诸寄,贪庸得志,民不堪命。”[272]
《宋朝诸臣奏议》卷67载北宋末吕好问《上钦宗乞择监司郡守按察赃吏》对当时的卖官现象及其对人民的危害有所论述:
“臣窃以比年以来,赃吏为害,遍于天下。自小至大,习以成风,株连蔓衍,不可复治。臣请详言其事。自内及外言之,为监司、郡守者,其初必奔走于权幸之门,朝夕请谒,货赂公行,计其所纳与所得官相当,然後得之。不然,则赂其亲戚子弟。如此欲激浊扬清,何可得也?其到官也,督责州县,以偿其费,州县因重取于民以为献,上则求保明恩赏,奏辟差遣,下则求荐章,免罪责。自外及内言之,每朝廷抛降科配于民,且如一县当一分之数,一分之外,则吏人取其八、九,县官取其六、七,又以四、五入于监司、州郡之公库,监司、郡守复以赂京师贵近,上下相蒙,事不得发。然则朝廷之取民也至寡,害民也至轻,而赃吏之取民也至重,害民也至酷。”
朝廷取民至寡,害民至轻,当然不是事实,而买官者取民至重,害民至酷,则是势所不免,大抵终宋一代都是如此。
按马克思主义的观点,贪污腐化是阶级社会的痼疾,是一切剥削和统治阶级的通病。只要阶级存在,阶级之间的剥削和压迫存在,如贪官、官迷之类现象就势不可免。至于就中国古代卖官鬻爵的出现和发展而论,至少有三个普遍性的条件:一是商品经济的某种程度发展,使官爵可以成为商品;二是官爵成为肥缺,方得有愿意买官的可能;三是自秦汉以来,实行专制主义中央集权体制下的各种形式的官员等级授职制,方得有卖官的可能。马克思主义是主张直接选举制,而否定各种形式的官员等级授职制,诚如马克思早已在总结巴黎公社原则时所昭示:“用等级授职制去代替普选制是根本违背公社的精神的。”(《马恩选集》第2卷第376页)。等级授职制正是各种官场腐败,也包括卖官现象的温床和根源。古代公开的卖官制度的创设和发展,虽然各代不同,但大体都是与财政,特别是财政的困难密切相关的。然而豪贵和官员的私下卖官,则随着各级官员辟举制的削弱,中央授官制的发达而开拓了更大的空间,故更加兴盛。私下卖官其实也很难用得上“非法”两字,特别如唐中宗时的“墨敕斜封”。[273]但是私下卖官更体现了超越制度规定的非制度化的人治的特点,这在专制政体的官员等级授职制下具有必然性。一个时代的卖官,总是与政治的昏暗和腐败程度成正比,总是成为一个时代政治昏暗和腐败程度的重要标尺。梁元帝萧绎早已总结出“鬻官者,欲民之死”的名言,[274]因为卖官的结果,无非是纵容买官者加倍贪黩。他们不仅要偿还买官的成本,还须追加利息,多多益善,其结果无非是不遗馀力地刻剥百姓。依据古代的儒家舆论,腐恶的卖官现象,也与中国自古相传的各种可怕而可憎的政治遗传基因一样,是作为反面事物而受谴责的,处于无理地位。但另一方面,卖官现象仍是滋生不息,且有变本加厉之势。其故非它,既然上述产生卖官现象的社会政治条件一直存在,即卖官现象有丰厚的滋生沃土,又如何能做到正本清源式的根治呢?这是研究古代卖官应得的教训。(原载《史学集刊》2006年第4期)
《永乐大典》卷14628页13下:“诸称职官者,谓承直郎至从事郎。称令、录者,谓从政郎。称知令、录者,谓修职郎。称判、司、簿、尉者,谓迪功郎。称判、司者,谓军巡判官,司理、司法、司户参军。称簿、尉者,谓主簿、县尉。”